母亲和老屋

发表时间:2016-11-22 11:41

母亲和老屋

赵永芳

 梨乡苍山的深处,有生我养我的母亲,和老屋。

母亲是两岁多被送去老屋的,却从此深深地扎根于这青山环抱、绿树萦绕的山村,连同她的悲喜和期望。

她曾经也是小女孩,住在这土墙黑瓦的老屋,门外是橘林,更远些的地方,有一块碧翠的菜园,和弥漫着草柑味的玉米地。为了帮助养家,她十多岁就辍学。她背着背篓从田野阡陌间走过,背篓里装满喂猪的野菜,或是牛吃的青草。

后来,父亲来了。再后来,有了我们。

她一日三餐在灶台前忙碌;她在夜晚的灯下为我们赶做翻新的棉袄;她端着汤药送到奶奶生病的床前;她提着木桶去喂猪,来去匆匆;她在阳光充沛的日子晾晒被褥,一通拍拍打打扬起细小的尘埃,在空气里旋转飞舞。遇上洗被套的日子,那张平日晒粮临时用来缝装被盖的大垫席便是我们的乐园,在上边奔跑、翻滚,或是躺着静静欣赏母亲灵巧的双手怎样飞针走线。

初夏的晚上,星星的碎片散落一地,四周的虫鸣衬出山野的宁静,她和父亲带领我们姐弟兄妹三个剥玉米,一边用好听的噪音给我们讲古老的故事,或是哼唱古老的歌谣。

后来,姐姐出嫁了。再后来,哥哥和我都工作了。

为避免山高路远的探亲之苦,方便和父母互相照顾,也了却儿时许下的“带父母走出大山”的心愿,我在单位附近为他们买了一套半旧的砖房,要接走他们。母亲一万个不愿意,但是想到我一个人在异乡,生活没有着落,孩子也没人照看,她还是走了,去了我工作的小镇。临行时,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头,目光里满是不舍和无奈。

母亲把新的居所打理得洁净如新;她提着菜篮上街买菜;她一日三餐在灶前忙碌;她在夜晚的灯下为孙子缝好掉落的纽扣,或断开的书包带;她依然友善地对待四邻。只是她头上有了白发,额头多了皱纹,腰腿开始不时地疼。闲谈话语中,她会常常念叨老家,房前的柑橘、屋后的松柏,还有她亲手种下的葡萄,以及因为远离而倍加亲切的乡邻。她会抽空回老屋,打扫灰尘、清除杂草、查检屋漏。

后来,听说老屋塌了。母亲急急地赶回去,带上足够一周的伙食。哥哥,我,轮番劝说,都把她请不出来。电没了,她点上蜡烛;水断了,她一瓢一瓢从井里端回去。我回去看她,她正坐在收拾干净的院子里,摇着蒲扇,就那么坐着,一个人,安静地、满足地坐着。

后来,母亲再没回过老屋,也再没提过。那最后一次的陪伴,该是她跟老屋的告别吧,我想。

今年中元节送父亲回乡祭祖,突然发现不见老屋已近十年。

夕阳的余晖映照着起伏的峰峦,那浓淡相宜的光影宛如一幅恬静的泼墨写意。七月的炎热在这丛林掩映之下似乎消减许多。越近山谷,越少人走过,沿着杂草丛生的崎岖小路,小心地探寻,终于到得屋前,举目那一瞬,我被自己惊到了。

屋前曾被母亲拾掇得一尘不染的场院,早已是一片密林,草们以浓绿的色彩、挺拔的身姿恣意地竞相展示着各自的生命力,占领了一切有土壤的空间,一直到阶沿之上、门槛之前。屋顶已坍塌过半,木柱倾颓,筋骨松散,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的风霜雨雪。还未倒塌的墙体也已是满壁斑驳、几近洞穿。半截电灯绳,在微风中悲壮地摇曳……

夕阳西下,老树昏鸦。我站在老屋前,无言地看着这一番残破衰颓的景象,像目送自己垂暮之时的至亲慢慢合上双眼,不禁悲从中来,泪如雨下。猛然明白,母亲的不再回来,该是包含着多少的眷恋,多少的伤感,多少的心痛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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